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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风从运河来”作品展|李吉林:草纸情节

关键词:聊城 风从运河来 草纸情节 征文

[提要]最近,我添了一个怪毛病,傍晚饮酒稍微过量,夜间便会失眠。今晚又是一个无眠夜,人在床上静静地躺着,思绪竟回溯到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的运河岸边,追着运河的波浪颠簸。

  

草纸

草纸

  作者:李吉林

  最近,我添了一个怪毛病,傍晚饮酒稍微过量,夜间便会失眠。今晚又是一个无眠夜,人在床上静静地躺着,思绪竟回溯到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的运河岸边,追着运河的波浪颠簸。

  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,我村“抓革命促生产”的口号喊得震天响,农业副业一起抓,全村老少披星戴月,追着四季匆匆忙忙。农闲季节,生产队里开有榨油车间、棉花弹轧车间、染纸坊,最出名的是生产草纸。

  生产草纸是祖宗传承的一门手艺,起于猴年马月?我父亲说不清,祖父也道不明,我爷爷的爷爷就从事这行当。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达到了鼎盛时期。当时,贴纸成为我村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不论大街小巷,还是胡同里、过道里、院子里,所有的墙壁统统贴满了米黄色的草纸,草纸呈长方形,相当于A2纸的2倍。全村的墙上贴满清一色的草纸,处处是草纸的味道,处处被草纸包围,蔚为壮观,金碧辉煌。外面的客人进村,感到非常新鲜,对此充满了神秘感,往往要探个究竟,茶余饭后,草纸成了八仙桌旁的重要谈资,亲情的话翻来覆去,总离不开生产的草纸,草纸甚至成了馈赠客人的上等礼品。其实生产草纸的过程非常辛苦,也非常复杂。生产草纸的过程既是一门手艺的传承史,也是一部劳动史、辛酸史,承载着我村那个年代的风风光光,恩恩怨怨。

  生产草纸的工序繁多。既需要力拔山兮的男壮丁,也需要手持绣花针的女劳力,老人孩子根据不同的工序都可以排上用场,按现在流行的名词,标准的密集型产业,吸纳了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就业。

  首先将麦秸放进5米见方的水池内,一次可容纳几千斤麦秸,麦秸每投放一层,随时撒上一层石灰粉,待麦秸放满,春夏时节打着赤脚,冬春穿着胶鞋用力踩实,以求最大容量的容纳麦秸,最后用大石块死死地压住。意在通过石灰的化学作用将麦秸软化,根据季节的不同大约需要十天左右。这个环节叫“沤麦秸”,此活又脏又累,常常有粗壮的男子汉参与,赤膊上阵,满身是汗。

  十余天过后,将麦秸捞出,再放入大铁锅内高温蒸煮,这应是原始的锅炉蒸馏环节。在平地上开挖一个灶台,将直径1米多的铁锅安放进去,围绕着铁锅垒成一个圆形的桶状围墙,墙高足有2米。铁锅内盛满清水,锅上面搭上木棍作支撑,把沤好的麦秸一一放入垒好的围墙内,最上面用厚厚的泥土糊上,相当于用锅盖封住。灶内用枣木劈材或煤炭生火,连续烧火一天一夜。四五天后方可打开取出蒸熟的麦秸,进入碾轧阶段。

  将蒸熟的麦秸放在石碾上碾轧粉碎。石碾用毛驴拉动,一遍遍地反复碾轧,效率很低。后来碾子得到改进,用电力推动,效率大增,直到将麦秸轧出浆来,大工才算告成。在碾轧的同时,还要掺进一定比例的蒲棒,以增加纸浆的纤维度。下一步就转入了纸浆淘洗的工序。

  两人用肩抬,或用地排车将盛满纸浆的大擓篮运到井上淘洗。井的南边植有一棵桃树一棵杏树,春来花儿盛开,夏天果实累累,树枝就搭在井口的旁边,这里既是儿童们玩耍的天地,也是大婶大妈浆洗衣服的好地方。井台上安有专用的辘轳,因为用水量很大,用手提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摇动辘轳即是一个力气活,又是一项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作。淘洗工作一般有九半三爷和桂生大爷负责,因为他们力气最大,九半三爷因为降生就九斤八两,身膀骨最最硬朗,桂生大爷力大如牛。盛水的篼子是用簸萁柳编制而成的,能容三十公斤水。辘轳在他们的手里,玩得飞转,篼子忽上忽下,清凉凉的井水唱着欢歌,严冬到来,井口冒着热气,井台上却结满厚厚的浮冰,成为一种别致的景观,当然也充满了危险。同样的活计换成别人,就显得笨戳多了。纸浆用专用的麻布兜住,在井边修建的石槽内反复淘洗,将杂质彻底清洗干净,虽然没有监工,但容不得半点马虎。两人抬着盛满洗好纸浆的大擓蓝,足有三百余斤,一起喊着震天的号子,大步流星,赶往捞纸车间。

  说是捞纸车间,其实就是农村简陋的废旧房屋,有门没窗,低矮潮湿而阴暗。屋内挖有2米见方的水池,池内蓄满清水,水池的一边另外开挖一个1 米见方的池子,保持干净和干燥,捞纸的师傅站在里面,作为捞纸的操作平台。当时我二叔是负责捞纸的师傅之一,这道工序需要师傅谨慎操作,不急不躁,最能锻炼一个人的韧性和耐性。水池内放入纸浆,将纸浆搅拌均匀,操动捞纸的竹帘,将纸浆均匀的分布于帘上。竹帘是用直径1毫米的圆形竹子和马尾精编而成。大黑爷是专门编织竹帘的老师傅,编织竹帘是祖上传承的绝活,编织一幅帘子需要两个月的时间。竹帘沥水很快,剩在帘子上方的纸浆就成了草纸。捞纸时,只见二叔熟练地操动竹帘,动作轻便,力量均匀,这样一个动作反反复复,一天要重复上千次。帘子的中间,隔有两块2厘米宽的布条,将纸浆隔开,一次可以捞出三张同样的草纸。一张张的草纸向上整齐的排好,待排到一尺高时,上面小心翼翼地放上木板,一点点的慢慢用力下压,将纸内的水分挤出,就成了纸托。用力过猛就可能造成纸的损坏,前功尽弃。

  捞纸的活,需长久站立,一天下来,腰酸腿疼。夏天室内比较凉爽,冬天就难以忍受了。水池内结了一层薄冰,双手长期泡在水里,冰冷刺骨。由于条件限制,屋内门上没有安装门板,寒风嗖嗖,为了避免手儿冻伤,用小炉子烧点温水,手在温水里轻轻一泡,趁热到冷水捞一下,极度辛苦!为了解除寂寞,二叔总爱提上“红梅”牌收音机,一边听着刘兰芳的《杨家将》,一边劳作,给单调而辛苦的劳作增加一抹浪漫的色彩。

  一人捞纸,可供三户人家贴纸。在那个年代,贴纸也不是随便贴的,需个人申请,生产队里批准方可,想贴纸的人家太多,都是因为家庭困难,为了多挣几个工分,贴补家用。捞好的纸托,放在专用的托架上,人们用肩扛着托架到室外晒纸。即把纸托一张张的纸揭开,借助棕榈做的纸刷,把纸贴在墙壁上晾晒。左手轻轻捏着纸的左下角,用刷子往墙上用力按住上方,轻轻的向下刷,动作要轻巧、快捷、麻利。夏天贴纸,在阴凉处比较惬意,冬天一般找阳光充足的地方,一是人能感到暖和一些,二是纸干得较快。因为墙面有限,背阴处也是要去的,常常因为抢地盘,贴纸的人家闹意见,时间长了,连小狗也知道是谁家的地盘。冬天背阴处温度很低,常常会把手背冻伤。贴纸的手没有不冻坏的,就像一个个发面的馒头,那份心酸只有贴纸的人自己懂得。为了填饱肚子,农家人不怕吃苦,脏点累点,内心里甜软。

  纸晒干后,即是揭纸,把纸从墙面上揭下来。这活我干得最多,一般都是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儿童负责。每逢放学后,第一件事就是揭纸,别人家的孩子在玩耍的时候,我要忙着揭纸。尤其是雨天,下雨了,他人急匆匆地往家赶,我和父母慌慌张张地往外跑,抢在雨前把纸揭下来,不然雨水一冲,纸就全部报废了。因此,常常是纸揭完了,人却淋了个落汤鸡。

  最后一个环节,即是对纸进行整理。整理草纸是父亲的专利,但因为草纸太多,晚饭后,我会帮着父亲作初步整理,父亲允许后,我才能去做家庭作业。父亲整理草纸非常熟练,一摞摞杂乱无章的草纸,在父亲手里一过,就魔术般的变得整整齐齐,如刀切一般。草纸捆扎完毕,就成了真正的成品。两千张草纸,当时在市面上只能买8 元钱。但在每个工分仅值五分钱的年代,对生活还是起一定贴补作用的。

  在当时,因为生产草纸,我村老少爷们多受了一些苦累,但日子比邻村相对富裕,光棍汉相对较少,没有草纸的陪伴,日子也许会更加清苦。我的童年少了一些应有的快乐,但多了一份独有的阅历和收获。

  我怀念那段草纸情结,怀念那段金子般的时光,那段时光已永驻我心,我挥之不去;那片养育我的故土,已锲入我的灵魂,烙印深深;那段运河水甜绵淳厚,天天在我心中流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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